他梦想造一艘古帆船,像古代水手一样乘帆远航

在许路的童年记忆里,总有一艘木制大帆船。它停靠在厦门码头的身影,时时出现在他的睡梦中。

多年后,许路偶然读到了一本书——《七海扬帆》,这是一本关于中国古代海上交通史的论著,他开始对航海史发生兴趣,对童年的大帆船也产生了好奇:它是一条怎样的船?它有着怎样的故事?

为解开这个谜题,许路最终决定,要用“实验考古学”的方法,造一艘真正的复原的古帆船。

所谓实验考古学,是指基于考古学的资源,在一种可控制的模拟实验条件下复原过去的历史场景,以再现创造那些影响考古记录的过程,并校验那些可能影响考古结论的假说。对于许路来说,他的任务,就是要搞清楚祖先们是怎样扬帆起航、亲近大海的,再进一步,他想知道帆船所映射的人与海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


《造舟记》便完整记录了他复原仿明末清初时福船类别的赶缯船
“太平公主号”的全过程,从最初的缘起,到走访、研究、造船……作为一艘手工打造的传统木帆船,太平公主号不仅顺利下水,还全程依靠风帆,横渡太平洋。而她在返回前最后的意外失事,也算是为这次实验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句号。

在书中,许路还写下了我国海岸线上最后一艘还在作业的传统木帆船“金华兴号”的故事,以及在寻访还会建造木帆船的老师傅的过程中所目睹的传统福船制船业的最后风景,并记录下造一艘传统帆船所需要的全部知识。可以说,《造舟记》也是一本中式帆船建造的实操手册。

澎湃新闻-私家地理专访了许路,走近了他的海洋梦想。

澎湃新闻:见到金华兴号时,你正在考察海岸线寻找传统帆船的路上,可以说说见到金华兴号前有什么经历吗?


许路:当时我们已经做了两三年的拉网式田野调查。发现那个时候渔船已经全部是改成铁壳船了。除了很小的还在作为交通船使用的以外,已经没有木制船了,只有在福建沿海偏僻的角落,才能发现一些废弃的旧木船。在我们找到金华兴号之前,当地也没有人知道还有这艘船存在。

金华兴号是我国福建广东沿海最后一艘还在作业的传统帆船

不过,说起帆船,当地渔民虽然都会说那是过时的东西。但他们不仅还保有对帆船的记忆,而且还能讲述得非常清晰,比如尺度、形状、用途等等。


澎湃新闻:所以帆船没有消失太久。


许路:对,帆船的消失大概从80年代中后期开始,一下就没了,这个过程非常短暂:木帆船——机动船——铁壳船。


澎湃新闻:被淘汰掉是因为木船的工作效率不够高吗?


许路:主要还是因为当地政府的职能部门认为铁壳船、机动船在安全性等各方面比较有保障,所以鼓励大家使用。不过木帆船在一些特定环境中的工作效率是很高的。当年,金华兴号比他们村所有的机动渔船的渔业生产效率都高。在传统生产条件下,金华兴号的主人汤家是他们村第一个万元户,他家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就是这条船。


澎湃新闻:但是这艘船也不是当地造的,它是买来的。


许路:是的。根据我的考证,它应当是在香港或澳门制造的。后来,当地的生产环境、渔场、渔获已经不适合金华兴号这样大型帆船所使用的渔网,没办法维持这艘船的运营和维修,所以它就一站站地向经济不发达的地方而去:先是到了粤东,那里打鱼比不上珠江三角洲一带。然后再到闽粤交界处的诏安,也就是我的老家。后来再撑不下去,就到了我们发现它的云霄县。那里非常偏僻,经济也是比较落后的。可以说,它是一直在漂泊,哪里容不下它,它就走了。

金华兴号在海上

碰巧,金华兴号也是中国近代传统木帆船里最大的型号——牵风船。原来它承载的是水上流动居民,也就是广东和福建所说的疍家和疍民。他们生活起居都在船上,在岸上没有根,也没有资产,连拜拜也是在船上拜拜。金华兴号汤裕权船长的师傅及再上一辈,就是这样的渔民。他们就会说,你们是岸上人,我们是船底人。岸上只是他们偶尔停靠,做客的地方。所以这艘船对于他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源。


澎湃新闻:你跟着金华兴号航行过一次,觉得乘坐传统帆船航行危险吗?


许路:不危险。如果遇到状况,那是因为近海海域障碍物太多。它展开拖网之后,船身加上桁杆部分有将近20米宽,要很小心地避免碰上海上养殖业的各种木杆和标志,就像在巷子里开车一样。到了大海,它就自由了。

那次航行之后,我心里就有了底,以后我造的船是能够胜任越洋航行的任务的。不仅如此,像它这样大的船,生活也是比较舒适的。船上有两个水舱,我们天天都可以洗澡。每人都有自己的床,在睡舱里,我是可以站直的。


澎湃新闻:去找师傅们造一艘复古帆船时,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很奇怪?


许路:其实不会。因为他们离开他们熟悉的帆船的使用场景的时间不是太长。以及师傅中的大部分人还是认同帆船的传统价值的。其中一位老师,一直跟我说,他觉得木帆船这么快就淘汰掉是不行的,未来肯定有能源危机,等到那时再想借用自然的力量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会做帆船的人了。他说,不知道那时的世界该怎么办。

太平公主号的建造过程

澎湃新闻:造成后的太平公主号和你最初的设定差别有多大?


许路:从实验考古学技术意义上复原度有八成(参见《造舟记》插页四结论)。按照赞助商的要求,最后太平公主号上装了引擎。这个引擎很小,是作为进出港时的辅助动力使用,就不用额外雇请拖船了。但是这就有悖于我做实验的出发点了,它进出港的数据,我就不能用了。

不过后来船上的船员告诉我,太平公主号在越洋航行时是不会开引擎的。本来携带的油料也不够用一天,而且在大洋上航行时,这么小的引擎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许路在太平公主号上 图 黄剑

澎湃新闻:对她最后的倾覆,你有什么想说的?


许路:她启航横渡太平洋时已经不是我的船了,在她解体成两截漂浮在太平洋时,又再变回了我的船。人为因素的外力导致解体而非自然条件造成的倾覆,这是她唯一能自己选择的最好归宿,也是作为航海考古最后的破坏性实验,证实传统中式帆船横向隔舱结构的坚固性(没有完全解体)和可靠性(解体的两截在较为严峻的海况下还能漂浮数个小时),有效避免船员生命损失。

太平公主号只有二十几吨,而和她相撞的船有十几万吨。一艘木船和机动船相撞,她没有马上散架,也没有人因此丧生。这个结果对我来说很重要。


澎湃新闻:后来,你又做了一艘小一点的木帆船,南台II号。


许路:太平公主号之后,我想我可以再做一艘预算最小的,尺度最小的帆船。因为它很小,所以不停在港口,放置在岸上,也是可以的。这个项目准备了6年。

小船的运作用的也是更小的团队,我对她的表现也可以做更细致的观察和记录。最重要的是,我要记录一套中国木帆船的操纵和驾驶技术。这样的记录,无论在古代的文献中,还是在近现代的普查中都是空白。

南台是福州闽江上的一个岛屿,现在并入台江区和仓山区的江滨大道。荷兰人来的时候,曾把它发展成一个很重要的贸易点,闻名于那个时期的欧洲世界。我借此为名,计划用其来做航渡台湾海峡的航海实验,让这条船从这里走向世界。

南台II号是一艘小型单桅单帆传统中式帆船,基本上是能够离岸航行的尺度最小的木帆船,才5.99米长。可惜因为天气,那次横渡台湾海峡的尝试还是失败了。

南台II号

澎湃新闻:那现在你还在造船吗?


许路:方案已经成竹在胸了。我计划做同样小的船,但会更加精干一点,重续航海实验。船上只有我和我的渔民师傅,他对帆船非常清楚。到时也要选好海况。我们曾经比较依赖于现代科学,无形中就忽略了用传统上对海洋的了解的那一套话语跟逻辑。南台II号的失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选择了海况和气象预报很理想的一天出海,但其实对于渔民来说,那是一年中最不适合出航的日子。


澎湃新闻:你说希望这本书可以让读者能够按照它做出一艘帆船来,你觉得它达到这个目的了吗?


许路:足够了。这本书会让你了解造船结构的关键之一,也就是设计模数。《造舟记》里对福建沿海几个地区木帆船代表船型的设计模数都做了平行呈现。整本书用很大篇幅描述了木帆船建造过程,和潜藏其中的技术奥秘。书里还有赶缯船(也就是太平公主号原型)在清代中期记载的部件清单和用料规格。有了这些东西,你就可以去复原这样一艘船。而采用同样的方法,你可以去复原任何一艘能拿到原型资料的古船。


澎湃新闻:你说过,如果我造了一条明朝的,中国的船,那么到任何一个地方,我都会被作为一个“人”,被欢迎,被接纳。这条船,就会是我。”为什么用船来定义自己?


许路:个人太微尘,中国人在世界太渺小,我想借船感受自我的存在,借船寻找更广泛的人人关系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