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陈家林:将历史正剧的大刀挥到底

7月9日,中广联合会电视剧导演委员会官方微信号发布讣闻:中广联合会电视剧导演委员会原会长、长春电影制片厂国家一级导演陈家林同志,因长期患病医治无效,于2022年7月7日在北京不幸逝世,享年79岁。

讣闻中提到自1986年起,陈家林导演先后执导了多部脍炙人口的电视连续剧,尤以擅长导演历史题材剧而闻名遐迩。“陈家林导演是国内最先涉足电视剧创作的专业导演之一,是中国电视剧行业里众所公认的开创者与先驱者。他的离世,是我国电视剧行业的巨大损失。我们以无比沉痛的心情深情悼念这位为中国电视剧事业做出巨大贡献的前辈。”

陈家林

童星出身 表演系毕业 当了电影导演

1943年,陈家林出生在江苏南京。史学家、明城墙的“护城之神”朱偰先生曾在比较了金陵、长安、洛阳、燕京四大古都后,言“此四都之中,文学之昌盛,人物之俊彦,山川之灵秀,气象之宏伟,以及与民族患难相共,休戚相关之密切,尤以金陵为最”。钟灵毓秀的人文地理,厚重深沉的历史忧思,正造就了陈家林日后导演艺术之旅的选择与笃定。

1955年,年方12岁,娃娃脸的陈家林一早便“触电”。被《三毛流浪记》(1949)的导演严恭选中,同谢添等大明星同台飙戏,主演儿童片《罗小林的决心》,演绎彼时的“问题少年”如何在工友叔叔和家长老师的帮助下,成长为一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童星出身的陈家林,后来考取北京电影学院,1965年从表演系毕业,被分配到长春电影制片厂工作。

改革开放,春回大地。1979年时,36岁的陈家林已然错过了当演员的黄金年龄,开始担任导演工作,是年他的电影处女作《鸟岛》小试牛刀。在上海电影家协会主席、上海戏剧学院教授石川的记忆里,这部科教片和同时期的《蛇岛》,可谓新时代国产自然纪录片中的“双姝”。“(《鸟岛》)当年就得了文化部优秀影片奖,这个奖分量很重,就是华表奖的前身。金鸡奖是专家奖,百花奖是群众奖,华表奖是政府奖,可谓一鸣惊人。”

《鸟岛》

石川说,看到中广联合会电视剧导演委员会官方微信发布讣闻,第一感觉就是陈家林导演的一生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他是童星出身,又接受了学院表演系的正统教育,但‘文革’十年耽误了他,没有在镜头前一展长才,却成功跻身新中国第四代导演之林。”

在上世纪80年代,作为电影导演的陈家林,其后又执导了电影《飞来的仙鹤》(1982)和历史人物传记电影《谭嗣同》(1984),同获当年的文化部优秀影片奖。“作为第四代导演,陈家林和谢飞、吴贻弓、黄蜀芹等还是不大一样。80年代是张扬个性的年代,第四代导演更是个性飞扬,他们关注电影的本体意识,都在探索各自的个人风格和表达。但陈家林走的其实是一条相对大众化的路子,除了《飞来的仙鹤》接近第四代的抒情路线,其他的影片则带有明显的市场意识。陈家林导演最大的风格,恰恰是没有明显的个人风格。他往往选择传统的电影题材,特别是历史题材,这一点也延伸到他后来转做电视剧导演上。”石川说。

《飞来的仙鹤》

1979年,借探亲之机,李翰祥成为第一批“北上”创作的香港导演,他执导的《火烧圆明园》《垂帘听政》等片,开启了内地大银幕清宫戏的先河。“1987年,陈家林执导的《末代皇后》可以说接续了这把火。片中影星潘虹延续了自己在《人到中年》后的‘背(悲剧)带’路线,出演婉容。姜文刚刚在《芙蓉镇》里初试啼声,这次是出演溥仪。巧的是,1985年陈道明刚刚出演了电视剧《末代皇帝》里的溥仪。这部电影虽然是流行的通俗题材,但陈家林对人物命运的剖析和呈现还是中规中矩,是用严肃的艺术心态来创作。”

到了《百色起义》(1990),陈家林又成为最早拍摄主旋律大片的导演之一。“长影厂李前宽之前刚导演了《开国大典》(1989),《百色起义》则是把镜头聚焦在青年时代的邓小平。卢奇出演伟人形象,获得了金鸡奖最佳男演员奖。”


“我说过我就拍正剧,这一点我决不投降”

1980年代中后期,中国大陆的电影市场走向萎靡,陈家林主动转型导演电视剧,在上世纪90年代成就了个人导演生涯的高峰。其实说起来,陈家林作为电视剧导演广为人知,他也是最早投身于电视剧行业的电影导演。早在1986年,由他执导的16集电视剧处女作《努尔哈赤》,同样一鸣惊人,不仅获第7届中国电视剧飞天奖连续剧一等奖,他本人更是获得最佳导演奖。

“80年代,电视机在中国内地还没有完全普及开来,电视剧更是新兴事物,当年的电视剧多是单本剧或者短剧集为主。《努尔哈赤》的推出,某种意义上为电视剧的电视台播出提供了一个范本。当年是每周播一集,老百姓想看下集得翘首期盼一周——而电视剧体量越大,播出周期越长,才能把影响力下沉到民间,由此在广告商看来才有价值。”

《努尔哈赤》

如果说上世纪80年代是中国电视剧发展的力量积蓄期,90年代随着电视机的普及,收看电视剧成为老百姓最主要的文化娱乐形式。恰恰同一时期,国营电影厂和影院先后随着改制自负盈亏,遇到了危机。“中国电影最难过的日子就是1993年到2003年这十年,直到2002年院线制改革才再度迎来曙光。而陈家林凭借80年代就侧身到电视剧行业的资历——飞天奖创办于1980年,1981年开始评奖,还没几届陈家林就获得了大奖,这让90年代不少大体量的电视剧,尤其是历史题材剧投拍前,往往就会想到让他来执导。”石川说。

“1992年,陈家林导演完电影《杨贵妃》后(2004年反映弘一大师一生的传记片《一轮明月》,是陈家林近三十年来执导的唯一一部电影),就完全转型专注执导电视剧了。这期间1992年的《唐明皇》、1993年的《武则天》、1998年的《太平天国》,一直到2001年‘向天再借五百年’的《康熙大帝》,他执导的电视剧可以说在中国视坛屏霸了十年之久。”

在石川看来,电影和电视剧是两个不同的世界。“电影讲求导演的个人风格、视听语言,营销上也有自己的一套系统。电视剧却讲求播出前后的话题性与传播力。陈家林导演次次都为自己的电视剧作品提供了基层民间的话题热度。”

《唐明皇》

以获得第11届“金鹰奖”优秀长篇连续剧奖,第13届“飞天奖”长篇特等奖的《唐明皇》为例,“饰演杨贵妃的林芳兵是80年代内地女明星中的大美女,为了演好‘燕瘦环肥’,增肥50斤。到了《武则天》,女主演刘晓庆当年已经40岁了,却从16岁的妙龄少女一直演到老态龙钟的一代女皇,顺带也让化妆师毛戈平成为业界大拿。这些‘花边新闻’可能并不是导演主观上的诉求,却纷纷成为电视剧热播时的注脚。但话说回来,陈家林毕竟是电影导演出身,他把拍电影过程中的创作手法,那种严肃的历史感,人物塑造的弧光,在服化道上追求历史的真实感,这和同时期的港台电视剧是完全不一样的风貌,弥补了内地电视剧初兴时代自身的某些不足。可以说陈家林以历史正剧的态度进入,做出的道道都是‘硬核菜’,是把传统菜系的精华与当下市场的流行因素做了完美的平衡。”石川说。

进入新千年后,历史、古装剧的戏说化风潮泛滥,陈家林于是开始转向现代的平民戏。这期间他的电视剧作品有《继父》《女人一辈子》等,其中《乔省长和他的女儿们》依旧取得不错的口碑和收视。但观众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他的历史剧。

2001年的热播剧《康熙王朝》,至今仍是清宫帝王戏中的佼佼者。在其时举办的座谈会上,陈家林的发言掷地有声,“我说过我就拍正剧,这一点我决不投降!我手里这把正剧的大刀是挥到底了。但我说的正剧不是完全与历史一模一样,不一定准也不一定好,但我有这么个愿望,与历史相对准确。”

《康熙王朝》